小阳谷,数学博士,目前带本科班,教数学。
半个书呆子。
我问他,你喜欢数学吗?
他说,谈不上。
我问,那为什么会读到博士?
他说,研究生毕业时不好就业,那就读个博士吧,数学博士这个领域大神很多,包括很多天才,但是不是所有博士都是天才,摸鱼的多了去,2000年全国博士招生1万人,现在一年招生小20万,越是我们这种传统学科越好摸鱼,因为大神太多了,咱发一篇论文都很难,他可能有N篇论文,可送可卖。
我说,姜萍风波里,天津大学有个数学系的博士,貌似就是这么操作的。
他说,常规操作。
我问,你的是自己写的吗?
他说,我的是真是自己写的。
我问,现在博士进大学,是不是绿灯?
他说,也不是,我能进来的原因有三个,第一呢,我本科是985,第二呢,曲师数学算是王牌专业,业内公认,我不行归我不行,但是不影响曲师数学是王牌。第三呢,我有科研成果,弥漫模型,例如在屋子里点一根香,烟是怎么扩散的,应用很广泛,疫情时的传染模型,台风的走势,海洋潮流与温度……
我问,倘若我家闺女,在本校读完本硕博,能留校吗?
他说,没有可能,但是在济南找一家专科院校或技校是没有问题的,也仅限于这两年,过去只要是博士,不管你是哪毕业的都好使,前几年是你本科可以很一般,但是博士必须是名校,现在是要求更严格,第一学历必须是985,同时呢,必须要有科研成果,普通院校的博士一抓一大把,不再是硬通货了。
我说,越来越卷了。
他说,当个大学老师,就是听起来好听,其实很悲催,没什么收入。
我说,可以做科研啊。
他说,这个B学校白搭,你说搞个生物工程,搞个新能源研究,搞个医学课题,可能会给批经费,你说搞个数学项目,领导不懂就觉得这些东西太务虚,另外搞数学项目还需要什么经费?你在办公室慢慢算就行了。
我问,搞量化交易呢?
他说,我本科同学有搞这个的,给人家做算法模型优化。
我问,你能搞不?
他说,我不懂股票呢!
我问,你同学炒股赚钱不?
他说,之前炒过,说赔了不少钱,现在不知道炒不炒,他做的模型是那种对冲模型,一边做多,一边做空的,属于保本基金。
我说,我知道,证券公司客户经理给我推荐过,说很稳定,赔不了钱,但是风险依然定在了中风险,因为国家现在不允许提保本了。
他说,我有个师兄在海大做洋流模型,NSFC地球科学部有专项资金支持,他喊我去,正好有个名额,最初协商的很好,这边我也提前打了招呼,结果没弄上,因为人家想要应届毕业的博士,并且有过海外留学经历的,这两点就把咱卡下来了。
我问,是不是萝卜坑?
他说,不是,最终上岸的是一个云南的女孩。
我说,实在不行,你就去搞奥数培训。
他说,咋都这么建议?我真搞不了,奥数对于普通人而言是很深奥的,对于我们上数学专业的来讲,就有些小儿科,甚至是一种什么感觉呢?那就是套路武术,看似很深奥,其实可训练可量化,技巧大于思维模式,当然,聪明如韦东奕,那压根不需要技巧。
我问,怎么理解呢?
他说,简单的讲,奥数是“用已知技巧解已知难题”,数学是“用未知方法探索未知问题”。
我问,这两年,你的大学同学、师兄弟,有没有做科研搞的风生水起的?
他说,太多了,这两年大数据、大模型、人工智能,背后都是数学,这东西要想立项该怎么立呢?要跨学科合作,例如医学与数学,研究脑影像分割算法,有学校就做了这个项目,1000多万的经费,还有学校做了乳腺癌筛查的数学模型,这个对我们而言就太简单了,但是你让纯医学生,他们做不了。例如气候专业的,碳捕集与封存,例如人工智能方面的,智驾的算法优化……
我问,是不是领导是文科生?
他说,董老师,你说对了,文科生不懂数学,总觉得数学不就是算数吗?其实他们是捧着金碗去要饭,你看看申报的那些项目,都是些啥呀?研究那个思想这个思想,弄钱没地方花了。
我问,AI方面,尤其是数学方面,算法方面,中美差距大吗?
他说,我觉得比硬件差距要大,我们这个领域评判标准简单,就看论文引用率,纯数学理论与AI 交叉领域的头部多来自于MIT或斯坦福。AI方面的底层算法基本来自于美国,可以理解为房子的建筑结构,国内比较牛逼的是垂直应用,可以理解为房子里的软装,基本都是数学建模+产业场景,例如锂离子的扩散预测,宁德时代现在用的就是浙大朱老师团队做的这个模型,其实我也能组团队做,但是没有经费,也没人认可。
我说,我要有你这一身武艺,我什么也不研究,就研究量化交易。
他说,这是外界对我们的又一误解,也是我们对自己的又一误解,我们学数学的普遍研究过彩票,研究过百家乐,有些也研究过股票,最终基本都败下阵来了,算法是算法,人性是人性。
最初呢,我还是很崇拜他的,毕竟博士嘛。
咱没上过学,咱自然崇拜有文化的人。
但是,几个回合下来。
我就反客为主了。
准院士不用说,我小迷妹。
小阳谷,也差不多了。
小阳谷用准院士的电脑给我看他的个人网站,还是双语版的,里面有个模型应用,是捕蚊机。
我说,这个我熟悉,因为我院子里装着,类似香薰机,定时喷洒。
他说,不是,我这个是模拟了人类呼吸,蚊子为什么能准确找到人体?是根据二氧化碳浓度来的?这个模拟了人体温度以及呼出二氧化碳,然后让蚊子误以为那是肉,浙大旁边有个蒋村你知道不?没有蚊子,就是装了这东西。
我问,项目是你做的?
他说,不是,是我做过弥漫数据分析。
我说,我对防蚊是很有研究的,我经常登山,而且我喜欢穿短裤,另外我们球友一聚餐就在大排档,防蚊最忌讳的是吸引,而是要驱赶,什么都不如蚊香好用,对味道过敏就选那种无味的液体蚊香,放桌子腿旁边就行了,保证没蚊子。家里防蚊的核心是提前消杀,有水的地方,有植物的地方,隔一周喷一次高效氟氯氰菊酯,家里基本没什么蚊子。
他给我的感觉是英雄无用武之地。
我问,那你为什么不一毕业就去大厂呢?
他说,可能还是山东人传统的观念吧,觉得稳定大于一切,也有社会身份,但是真的入局了,又觉得选错了。
我问,你去华为,是不是如鱼得水?
他说,华为需要的不是普通的数学学者,而是顶级数学家,我进大厂的话,也只能做一些应用方面的优化,例如游戏里的对战推演。
我问,真正的打仗需要推演不?
他说,一样的,按理说,很多决策都应该先推演。
我说,疫情时,英国是第一个放开的,提出了与病毒共存,集体免疫法,背后应该就是类似的数学推演。
他说,是的,当时智囊团里提出共存的是流行病专家,流行病专家其实就是半个数学家,国内也有类似的专家,吴尊友。
我说,回头想想,他应该是最清醒最痛苦的人,疫情初期他就提出了新冠病毒可能像流感一样长期存在,说明他的认知与世界同行是接轨的,到了22年,就是我骑行山东的时候,他出来发言,又支持动态清零了,到了快解封的时候,他又说病毒已经演变成普通流行性疾病了……
他说,数学推演更适合冷兵器时代的战争,变量比较小,俄乌现在已经进入了冷兵器战争模式了。
我说,我玩过好几年的网页游戏,三国题材的,只要是进入了僵持,基本就无解了,三国题材的游戏一共是七个国家,谁完成了统一就算赢了,有一次,两大帮派对骂,约架,这两大帮派都是人民币玩家,两大派里都有氪金玩家,玩这么一局要一两个月,头部玩家一个月要充值百万,结果这一局最终就是两分天下,互有推进,但是都没有形成压倒式优势,最终僵持到了这一局闭服。
那时,我跟牛哥都是资深玩家。
但是,我们充钱少。
一个月也就是几千块钱。
小阳谷问我,董老师,你觉得最近两年台湾能收回不?
我说,这个我无法预测,但是,我的观点是不要打仗,我觉得对台最好的政策就是加大开放,商品领域实现倾销,台湾人有半数在大陆工作,我们去台湾旅游常态化,这样,所有人喊着要回归,有些人为了选票,会主动组织全民公投,自然就回来了,我们要玩阳谋……,不用看别的,现在香港的口岸反过来了,过去是深圳人去香港购物,现在是香港人组团到深圳购物,很多领域,深圳比香港强了太多太多。
读小学时,我是班长,每年清明学校组织给烈士扫墓,扫墓前,我爷爷或者民兵连老连长会去学校里做报告。
但是,报告都是很温和的。
怎么打鬼子。
我说过,我爷爷并没有打过枪。
从而,很多故事,都是他讲的别人的。
我爷爷私下给我讲过这个烈士是怎么安葬的,在淮海战役牺牲的,能把人拉回来,这已经算是好的了……
我在村里读小学时,烈士的坟一年比一年高。
现在,我偶尔路过。
发现,越来越矮了,因为小学撤销了,没人给扫墓了。
之前,我看过一篇回忆录,刘太行和父亲的一次交谈:淮海战役打得那么漂亮,可为什么从未听您在我们面前提起过一次呢?
父亲沉思了N久,说了这么一番话:你知道你问我的这些问题,我想到的是什么吗?千百万的年轻寡妇找我要丈夫,多少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找我要孩子,我心里很不安,你要我怎么说嘛。我根本不愿意去想,就连看电影都不看打仗的。
今天,为什么那么多人喊着想打仗?
就是那句话,和平久了,人们会浪漫化战争。
当年,一战的时候,英国的青年去报名,全是手舞足蹈……
感觉,终于有机会可以当上HERO了。
咋光我和小阳谷聊天?
准院士去开班会,说5点我们准时出发,我们要去长清市区吃饭,一家很高大上的饭店。
我问小阳谷,你跟这个家长怎么认识的?
他说,我本科辅导员委托的我,我本科辅导员也是临沂的,他们应该是老乡吧?我也没见过家长,只是微信上交流的。
我问,那我去合适吗?
他说,我已经跟对方讲了,我们这边去三个,一会来接。
我说,我开着车呢。
他说,没事。
我问,经常回阳谷老家吗?
他说,很偶尔,因为我哥在济南,刚生了二胎,我妈在我哥家看孩子,我爸前几年心梗没有了。
我说,不好意思。
他说,没事。
我说,阳谷还是一个很神奇的县城,有武松,有狮子楼,有景阳冈,有电缆,还有那个蒸碗……
他问,董老师去过吧?
我说,去过,狮子楼前面的石头被一代又一代的阳谷小孩用屁股磨出了两道深痕。
他说,我小时候就经常在那玩滑滑梯。
我说,我去过好多次,最近一次是陪朋友去探访丁元英,当时《天道》在那拍摄的。
他说,我也很喜欢丁元英。
我说,十五六年以前,也就是2010年前后,那时太多人迷恋丁元英了,N多《遥远的救世主》的读书会,尤其是研究强势文化与弱势文化。
他说,最经典的是丁元英对话五台山的大和尚。
我说,这个设定是拔高了大和尚,假设了大和尚是开悟之人,有点类似萧远山与慕容博遇到了扫地僧,应该就是借鉴了这个桥段,丁元英对佛对上帝的认识是什么?“神是根据人的需要造出来的”,这个世界上并没有神,也没有救世主,人既不能期待别人来拯救自己,也不能随意去拯救别人,每个人都是自己的救世主,同时呢,又要尊重每个人的生命轨迹,不可拔苗助长。而大和尚则认为,丁元英你对世界的理解是可以的,但是还差临门一脚了。
他问,那董老师,你怎么理解这个临门一脚?
我说,书中写的很明白啊,大和尚认为,丁元英处于见山不是山的阶段,需要再进一步才可以,见山就是山,丁元英具备了解构传统的能力,但是不具备重建的能力,精通规律却困在了规律里,认为自己是强势思维,是傲慢的,对弱势群体呢?又充满了恐惧与恨,这个恨是恨其不争的意思,而真正的开悟者是什么样子?爱是允许,是接纳,是不区分,大和尚当时点化丁元英用了四个字,大爱不爱,怎么理解呢?就是道家的那句话:天道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。菩萨有着菩萨心肠,为什么见死不救?为什么看到人间有那么多疾苦而不出手?
他问,那怎么理解菩萨的这种行为呢?
我说,佛家的说法就是菩萨不是干预者而是引导者,菩萨畏因,凡夫畏果,人为什么要修行?就是明白一个最简单的道理,你所受的苦是果,答案在因里,这是菩萨存在的意义,让你知道怎么修因,进而结出你想要的果。
他问,那历史上,谁符合大和尚认定的开悟标准?既能解构又能重建。
我说,教员就算,民国有很多大师,在证券投资里有个专业术语叫套利,例如溢价套利,民国时期,国内是世界的洼地,这些大师多是在西方学习过的,他们做的事其实就是套利,套的什么利呢?文明差。这就如同我们现在回村里跟老百姓讲,你们不要指望种地了,这是AI时代,这是电商时代,你们要买电脑,要研究如何做电商,他们觉得有道理呀,但是他们真买了电脑也搞不起来,因为他们底子不行,村情不行……,就是这些大师都是解构大师,能看清中国的问题所在,能看清差距所在,也能引导一系列的运动,但是都治标不治本,理论移植过来压根行不通,咱是一棵杏树,你总是想把荷花嫁接过来,这不现实。教员是个什么角色?做了搭桥,把传统的中国与文明的未来嫁接到了一起,建立了一个全新的体系,既接纳了西方先进文明又保证了中国自身传统的连续性。我写过历史系列,这么说吧,新中国之前,老百姓过的日子两千年没有大的变化,真正有了转折点,就是新中国成立,这一点不得不承认,我们是中华上下五千年里最幸福的普通人,应该说是普通中国人,能吃饱,能喝足,家家户户还有小汽车,我们以为这些是常态,错了,在上下五千年里,我们这样的生活是真正的非常态。
跟小阳谷又聊了一些关于西门庆与潘金莲的八卦。
我说,等我回家,我送你本一般人买不到的《金瓶梅》。
他问,董老师,你觉得《金瓶梅》写的如何?
我说,《三国演义》你想收获大,你就先假设曹操是一个正面人物,《金瓶梅》你想收获大,要假设西门庆是一个好人,是一个成功的企业家,你看看他是如何做事的?蔡状元只是刚考取了功名,还没分配职务,西门庆就已经点头哈腰热情款待了,还请名妓陪睡,唯恐招呼不周,西门庆最牛逼的点就是会朝上经营人脉,现在网上的那些霸道总裁爽文,全是“我命由我不由天”,跟《金瓶梅》差了十万八千里,人怎么才可以出人头地?你有本事是前提,核心是你认识了谁……
前面,我写过,准院士第一次去挨着评委家送礼,回家的路上给我打电话,哭了,问我,她是不是变坏了?
结果,她就入围了。
后来,越来越得心应手,最初是独立做项目,现在不,只做分支业务,例如院士团队把某个分支项目给她,她做辅助,什么人最容易成为院士?
院士的学生。
这个,做一下院士拓扑图就行了。
别说院士了,就是诺贝尔各类奖也是如此,彼此之间都有关联。
《金瓶梅》里关于性的描写,关于官商的描写,都非常的细节非常的真实,对于我们最大的价值是什么?
帮助我们建立正确的思维模型。
让我们顺应人性,得心应手,如鱼得水!
很多人做事,为什么处处受阻?
因为,他的思维模型是错的。
他对这个世界的理解是错的!
5点整,准院士回来了,我们三人分批次出去,在小广场旁边集合,一辆GL8,我主动坐了副驾驶,把C位让给了准院士与小阳谷,男家长主动坐进了第三排。
热情寒暄。
GL8是鲁A的车牌,司机一看就不是真正的司机,应该是车主,是男家长的小弟,一口临沂腔,应该是在济南发展的临沂小弟。
女家长已经在房间里恭候了。
男家长主陪,司机副陪,主宾是准院士,副主宾是小阳谷,我坐小阳谷下面,女家长坐准院士下面。
四个人喝酒,两个不喝酒的。
我要开车回沂水,我不喝,司机不喝。
剩余的喝。
大部分时间聊的话题都与孩子有关,准院士反复提到,孩子表现非常好,不是说因为我们坐到一起才这么说,是真心话,其实不需要这样破费,我们当老师的也喜欢好孩子……
这个女家长,我看她几乎是一筷子都没吃。
时刻盯着准院士的盘子。
时刻投喂。
两口子都是场面人,在当地应该算有头有脸系列,从司机小弟的实力就能看出来,这个大哥不简单,但是能感觉两口子很紧张,仿佛是见自己的老师。
有时,男家长提酒,都忘词。
有什么诉求?
家长反复提到,没有任何诉求,不需要调位,不需要当班干部,不需要争荣誉,就一个点,想跟老师链接一下,毕竟孩子委托给老师了,给老师添乱了,怎么也要认识一下。
现场的高潮,就是两口子加了老师的微信。
没加我的。
我写过,在山东酒席上,现在加微信也是很谨慎的,只要我不主动提出,他们是不可能要求加我微信的,而且我们是老乡,我对他而言是危险的。
到了饭局最后,男家长讲了一下,为什么孩子读大学了,还是盯的这么用心,是希望他能考研,最好能考到985去。
男家长讲了一个故事。
当年,他被借调到了济南,他那个年代,只要借调表现的好,就有概率被领导直接扣留,把档案也给提到省里。
同批借调了五个,留下了两个。
他为什么没能留下?
因为,留下的两个是本科毕业,而他是专科。
就因为这个,他觉得,孩子的学历是非常重要的,今天的本科只能相当于过去的高中,至少要研究生学历,这样不至于失去很多机会。
讲的非常的真诚。
酒足饭饱,送我们回学校,还给了我一份伴手礼,很小,到车上我拆开一看,一个苹果蓝牙耳机。
他们俩应该随手礼比较重一些,因为路上司机跟小阳谷以及准院士确认他们的车子停在什么地方?
人家的准备工作有多充分呢?
连保安都联系好了,车子直接抬杆进。
我草。
我爹当年要是有这家长的觉悟。
我现在,也是数学系的教授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