准备上山时,已经是下午三点半了。
门口保安听说我们要徒步上徒步下。
他略担心。
说一上一下,怎么也要三四个小时,到时摸黑下?你们有灯吗?
我说,没事,我们是专业的。
接着就开始爬。
一个最简单的参考,对于游客而言,泰山的难度就属于地狱级,一般登顶需要四个小时……
其它的山,难度很少有超过泰山的。
常规的名山大川我多爬过。
难度系数最高的就是泰山。
因为,泰山是楼梯,没有缓冲,除了爬还是爬。
华山,看着危险。
其实华山很轻松,真是吃着火锅唱着歌就上去了。
泰山是楼梯+楼梯+楼梯。
华山是平路+一段楼梯+平路+一段楼梯。
为什么我坚信天黑前我们能下山呢?
我看了一下,峄山海拔582.8米,山底海拔100多米,一共才爬升400米,这对于我们而言,不是太EASY了吗?
我们爬山快,不是说我们步伐快。
而是我们几乎是匀速不停歇。
女人爬山有先天优势,女人耐力好,另外小布丁这小身板,感觉也就是七八十斤的样子,做功也少,她又天天跑步,我们俩基本能同频,前后也就是差个几米。
路上,主要是聊一些八卦。
谁提拔了,什么级别了,谁离婚了,谁受伤了,谁离职了,谁坐牢了,人生就跟股票一样,短期看,貌似差别都不大,但是拉长20年来看,真是渐行渐远,好的越来越好,差的越来越差,当然也有从天上掉下去的,也有从地上腾飞的,每个人的K线图都不同……
基本盘呢?
就是小布丁这种,按部就班在体制内上班的。
到了我们这个年龄。
表现好的,基本能到副科了。
天才级的呢?
正处。
有两个正处了。
我从来没敢写过他们,怕我写的不准确,给减分,就在前段时间,我去大学城办事,感叹了一句,这个水饺店竟然20多年没关门……
正处之一接着给我评论了,说出了店名,说他每次路过都会过去吃顿。
我接着私信他。
当舔狗。
他也表扬了我两句:你是正能量名人,你的价值远比你认为的还要大很多。
最后来了一句:中年人啦,最大的祝愿身体健康!
真有水平!
我问小布丁,你现在一个月多少钱?
她说,我是7级,到手8000左右。
我问,若是评上正高呢?
她说,评上也很难聘上,关键是很难评。
我说,你不是支教过嘛。
她说,已经加过分了,正高,我觉得够呛了。
我说,实在不行,花钱买。
她说,找谁买呀。
我问,正高一个月能发多少钱?
她说,万多块钱。
我说,关键是退休了也月月有。
她说,退休会少一些。
我说,还是你们这个饭碗稳当。
她说,你少讽刺我。
我说,真心的。
她说,我赚一辈子都不如你一年赚的多。
我说,我现在一个月赚不了1万块钱。
她说,前些年培训业火的时候,音体美老师很多辞职创业的,可能一年也能赚个十万八万,甚至更多,但是现在都后悔了,关键是想回回不来了,我老公有个同学,教美术的,整天想着诗和远方,滴滴刚流行的时候,一个月赚一两万,他辞职跑滴滴去了,不光在济宁跑,是到处跑,他总觉得学校束缚了他,我老公说,有段时间一直在闹,想回去……
我说,有个说法是,一个人越渴望诗和远方,越恨近处,总觉得是近处的一切束缚了他。
她说,我们做这个行业,虽然没有大富大贵,但是我很感恩,我不当班主任,也不带孩子,四个老人也不用我们管。
我说,吃到了时代红利。
她说,是的,现在的年轻老师晋升太难了,不是说你优秀就可以晋升,而是学校里有硬指标,副高比例是多少,正高比例是多少,现在老家伙都延迟退休了,过去评副高,拿个县级优秀就可以,现在你想报名?市级是打底的,想胜出必须拿过省级荣誉。
我说,一切皆可操作。
她说,说是这么说,很难,关键是没人给操作,有些硬指标是很难操作的,讲课比赛,教学成果,论文论著,这些需要积累吧?不可能真弄个阿斗上去吧?现在大家都意识到评选难了,学校领导也扎堆评,他们有关系吧?有资源吧?但是一样评不上,因为长期不讲课,一讲课就露馅了。
我问,最近几年能弄正高不?
她说,50岁之前,没有可能,我前面还有三个排队的,他们三个要是不评上,我永远没有机会,因为一年只能推一个,关键是推了也未必能评上。
我问,是草包还是真有本事?
她说,肯定是有本事的,没有本事也不可能想这些。
我说,越卷了,故事越多。
她说,我现在就是静默模式,除了上课,什么也不掺和,离谁都远远的,真想运作什么,就出去运作,搞搞论文论著呀,参加个什么外围项目。
我说,他人即地狱。
她说,全红婵的事你看了没?本质就是一个资源配置游戏,给了你,别人就落不着,所以矛头自然全对准了你,过去副高怎么评?就是卡资质,只要熬到年限都给评,2015年以前基本都是这么一个游戏规则,关键是这些人还没退休,甚至有的还没聘上,退休一个聘一个。
我问,支教起关键作用吗?
她说,优先聘用,我走到今天,一共走了两个捷径,一是支教,另外就是读了个水博,在马来西亚读的,是济宁学院的X老师,她非喊我一起,她说自己没出过国,害怕,我这边呢,正好做了宫颈手术,有个长病假,几乎是卡着政策的尾巴毕业的,后面教育部就发文了,马来西亚、韩国这些水博不能按常规博士待遇对待……
我说,临沂大学,一大群去读的。
她说,早期读的还可以,我们读的时候,是真的水,而且毕业那年正好赶上疫情,全是在线教学,后面毕业的,有些单位虽然也认韩国与马来西亚的博士,但是要求出具详细的出入境记录,上课记录,论文记录,证明你的确全日制学满了18个月以上。
我说,钻了空子。
她说,这么跟你讲吧,若是严格按照标准卡副高或正高,一个符合标准的也没有,尤其是那些老家伙,就卡一个点就行了,你当班主任的时间够吗?你论文是自己写的吗?过去都是睁一个眼闭一个眼,越松了大家越开心,因为就是论资排辈,早晚轮到自己,为什么现在有一点点瑕疵就举报?就是觉得憋屈,所以大家即便是造假或幕后使劲也要挑不出毛病来,你不能说我的博士是假的吧?水是水了点,但是国家认。我要没当过几年班主任,我写自己当了几年班主任?那百分百被举报。
我说,我们临沂有个英语老师,在青海支教的时间,把整个青海自驾了个遍。
她说,我是在喀什,你懂什么意思不?
我说,懂。
她说,我表姐是泗水的,她在你们临沂平邑那边的养猪场上班,一上班就是两个月,进去之前不能吃猪肉,进入要仔细的消毒,两个月可以出来一次,表姐说打个工就跟坐牢似的,我心想,我太懂这种感觉了。
我说,猪肉比咱小时候都便宜了。
她说,五六块钱一斤了。
我说,中国消费就看三样东西,猪肉、车子、房子,中国的餐饮业,现在90%都亏损,我所住的小区,一圈都是饭店,有时晚上下了班我骑车回去,我会故意转一圈看看,要么一两桌,要么一桌没有,仿佛所有人突然都不消费了。
她说,钱都去哪了。
我说,你们这些月月发工资的是感受不到寒冬。
她说,我老公在兖州有个校区,招生比例下降的厉害,仔细算算,顶多是不赔钱,年前准备关掉,结果房东不同意,房东的意思是给降租,你们要是走了,就租不出去了,要是降租还不同意?就以租金入股,因为他们全家都定居在海南,觉得换新租客太麻烦,跟我们合作了七八年,觉得我老公这个人还是蛮好的。
我说,那你老公还去嘉祥那个兔子不拉屎的地方搞分校。
她说,那个主要是做游学,接一些团单,客户还是可以的,不赚钱的原因是摊子太大了,租了一个很大的基地,我老公那个高中同学总转不过弯来,什么东西都想拥有,有两片区域是买的,花了100多万,现在也就是值三四十万,还有就是人员太多,你懂的,理想主义者,不过从长线来讲,嘉祥这个校区是能赚钱的,不知道董老师了解过没?现在各地一到周末就有各类亲子游学团。
我说,我娘过生日的时候,二姐跟我讲的,带着小外甥去花果山,50块钱,往返,我想了一下,这是什么价格?车票不够吧?门票不够吧?你说赚什么钱?咱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赚钱的?上上周去的花果山,上周去的青岛极地海洋世界,一个人200来块钱。说是本地网红组织的,每周都发团。
她说,我们就是做这一类,大人爬山、烧烤、唱歌,小朋友做陶瓷,烤陶瓷,烤面包,烤地瓜,因为我们建了几个户外窑。
我问,团费呢?
她说,儿童128元,大人50元。
我问,有隐形消费没?
她说,没,就是有些会报我们的美术班,有些孩子以前可能没上过美术课,然后老师就会鼓励他,咋没发现这个同学咋这么有美术天赋?孩子一听也当了真,就让妈妈给报班,但是这种比例很小,因为不是所有团都来自济宁市区,可能有曲阜的,也可能有巨野的,甚至有枣庄的。
我说,几十块钱能带孩子出去玩玩,大家都觉得值。
她说,很多学校也搞。
我说,我儿子读的私立学校,几乎每个月都搞,关键是还超级贵,一个人动辄几千元,来曲阜的时候你去陪过,还去过北京,也去过连云港。
她说,曲阜那个,就是标准的游学线路,但是他们这个相对是比较安全的,班主任带队。
我说,跟我儿子一个房间的小朋友是第一次住酒店,把拖鞋、牙刷都带回家了,说给家里弟弟的。
她说,当时我去找世博,老师不允许,老师问世博认识这个人不?世博说不认识,但是我爸爸肯定认识,因为我爸爸到处都有朋友,我给点了八份还是十份肯德基,让挨着分分,那时应该才七八岁,感觉就是MINI版的你,我还拍了个照发给他老公,让他猜是谁的娃,他回了个,草。
我问,同行竞争激烈不?
她说,游学这个呢,我老公那个高中同学,他有资源,相对而言没有太多竞争,嘉祥纸坊镇一带你有空可以去看看,太适合写生了,山石、古村、花海、汉石刻都是特色,常年都有写生团或游学团,现在美术培训班也喜欢搞这些,组织孩子与家长出去玩玩,互动一下,可能就续费了,过去大家不敢搞是因为怕出事,现在敢搞是因为风险可控了,有专门的旅行社承接,保险也齐全。
我们俩,一个小时就登顶了。
然后接着折返。
小布丁问,董老师,你之前爬过没?
我说,没,但是久闻大名。
她问,因为登东山而小鲁吗?
我说,不是,叫东山的多了去,沂山还有小鲁处呢,峄山最有名的是秦始皇的刻石。
她说,这个,我知道,在邹城博物馆。
我说,博物馆那个是假的,西安碑林博物馆那个也是假的,正品没了,也不能说是假的,都是仿品,本地博物馆那个是元代仿的,西安那个是宋代仿的。
她说,这个我还真没了解过,只知道是镇馆之宝。
我说,山东地名就因俩人而起,一是孔子,二是秦始皇,鲁西南一带地名或多或少都与孔子或儒家文化有关。沿海一带呢?则与秦始皇东巡有关,整个滨州、烟台、威海、青岛,到处都是秦始皇的影子,东明,东营,文登、荣成、芝罘、琅琊、成山头、养马岛……
我们俩下山的时候,天还没有黑。
我T恤湿透了。
她头发也全湿了。
她问,你身体这么虚?
我说,不能通过出汗来评判,我本身就能出汗,另外我生酮饮食后,出汗格外厉害。
她说,我以前不怎么能出汗,自从做了手术后,感觉虚了好多,难怪那么多人说不能手术,一破腹就大伤元气。
我说,与那个没关系,是咱年龄到了,我能明显感觉到身体机能在下降,尤其是我做眼球手术时,做了20多项检查,堪比把眼抠出来,对比一下20岁年轻人的眼球,每个细节都在衰老,玻璃体、角膜、视网膜、视神经、眼周肌肉群,以小见大,我们身体的每一处都在衰老,人过40岁,随时死都不意外了。
她说,我是恶性肿瘤。
我说,切了不就没事了嘛?
她说,过五年了,现在看,一切正常了。
我问,影响性生活不?
她说,不影响。
我说,那就无所谓,影响也无所谓。
她说,就是不能生孩子了。
我说,让咱生咱也不生。
她说,就是。
我问,生病后有没有大彻大悟?
她说,没有,还是那样,当时我不甘心的点就是闺女还没考上大学,我就烧香磕头,希望能让我活到闺女考上大学就行,就这么点心愿,现在看,闺女毕业也没事。
我问,是有症状还是?
她说,体检发现的,其实我本身就感觉有点不正常,晚上睡觉总是醒,另外心慌。
我说,检测每天的心率是最容易发现自己异常的,因为有病变就会释放炎症因子,会导致心率变快。
她说,当时我买了本于娟的《此生未完成》,一边读一边哭。
我说,于娟老家就是济宁的。
她说,是的,所以有更多的感同身受。
我说,不过她是文盲。
她说,人家复旦博士是文盲?
我说,文科生就是文盲。
她说,也不是,真到了那个地步,谁都会乱投医,再理性也白搭,我也是四处烧香,骨子里我是不信这些的。
我问,同事们知道的多吗?
她说,不知道。
我问,是让学生气的吗?
她说,事后也在不断的复盘,怪我们家装修,怪当班主任压力大,后来我做了基因筛查,我本身是高危群体。
我说,基因问题。
她说,是。
我问,是不是把所有原因都分析了一遍?
她说,是呢,还帮我爷修了一次坟。
我说,于娟说自己还吃过孔雀肉,连这个原因都分析了。
她说,是的,她说孔雀肉不好吃。
我说,孔雀肉若是好吃,孔雀就成了鸡,鸡就成了孔雀。
她说,我吃过野鸡,感觉也一般。
我说,所有野味都不好吃,都有怪味,包括吃草的牛羊肉也不好吃,因为植物进入动物体内后会产生一些次生代谢物,酚类、醛类物质,例如我们说的腥膻就是典型代表,草饲越重、时间越长,肉越膻、越腥,也就是野味越重。为什么谷饲的没有这些问题?就是因为饲料不存在这些次生代谢物。
下山,去吃豆腐。
点菜时,她问,董老师,你吃过济宁豆腐没?
我说,吃过呀,孔府家宴里不就有吗?
她说,那尝一下这个,这个叫托板豆腐……
点完了,上菜。
上来以后,我一看,这跟我在抖音上看到的差不多,在济宁很多地方,早餐就是豆腐,卖豆腐的切一块,放木托盘上,然后用刀给划拉一下,就这么吃。
我说,你们大济宁很前卫呀,早餐就是蛋白质。
她说,我们不叫吃豆腐,叫喝豆腐。
我说,我们沂水那边不说吃拉面叫喝拉面,也不是喝拉面而是叫哈拉面,因为鲁东地区,日照、青岛、潍坊、临沂一带不说喝酒,说哈酒。
她说,这种豆腐店不算太正宗,要想吃正宗的,真的要早上去巷子里吃,原先我家那边有一个很正宗的,很火,让探店的给探死了,偷着录了他们做豆腐的环境,说很脏之类的。
我说,临沂糁汤前两年有个老字号也是类似的原因黄了。
她说,说真心话,现在有些做自媒体的是真坏,给钱就乱吹乱黑,现在所有人都喜欢看热闹,不喜欢听你吹谁,但是喜欢听你黑谁。去年,有个家长跟我老公培训学校的老师吵了几句,接着就找我们济宁当地的自媒体给曝光,咱的应对办法很简单,就是装不知道,若因此产生舆情真有什么整改意见你们就下,咱若是不回应很快就过去了,他们一看咱不接招,竟然搞起了连续剧。
我说,就是吃了原告吃被告,等着你们给钱。
她说,是的。
我说,所以,自媒体是一个双刃剑,当有权力的时候,一定要三思,我这么做合适吗?
她说,现在地方上的自媒体,真的成了搞同行的利器。
我说,还有当地的工商、税务、市场监管、消防也是,我表弟开了一家汉堡店,因为离另外一家很近,两家就差火拼了,早就开启相互伤害模式了,最经典的是我骑行山东时,微山湖周边的鱼馆拉客,最初在门口拉,后来在公路上拉,然后相互录视频举报,我去的那天,老板跟我讲,这一排所有的鱼馆,不管是老板还是厨师还是服务员,只要是男的,都被拘留过了,我随口调侃了一句,猜一下我是干什么的?他们两口子推测我是搞暗访的,说什么也不收钱了,甚至有些瑟瑟发抖,后来我怎么证明我是骑行的,他们也不相信了。
她说,我看过你写的这个片段。
我说,我在沂水的一些朋友也是开店或开工厂的,抖音我动不动就能刷到这些,例如谁家的蛋糕吃了拉肚子,谁家的炒鸡缺个鸡腰子,有的是个人发的,有是则是所谓的大V发的,我作为资深从业群体,我都会劝一句,别关注别回应,热度很快就下去了,就怕你回应,也不要试图去服软删帖,越求饶他越来劲。
她说,现在同事之间也搞这些,也不知道人都咋了。
我说,我们就是经济的晴雨表,大家有钱了,心情好了,才愿意学习,愿意看文章,愿意打赏1块钱,当大家觉得未来迷茫时,自然会收缩这些,过去我说一天赚不了100块钱打赏有调侃的成分,现在是真的,不是说大家心疼1块钱了,而是缩紧了开支这个行为。
她说,有时看看同事们撕逼,觉得没有下限。
我说,离的远远的。
她说,现在当老师,也害怕说错话,有学生问如何看待张雪峰,咱只能往好处讲,顶多是抖个机灵,说张雪峰就是赛博版的孔子,现在的直播切片跟当年孔子的弟子们手搓《论语》是一回事。
我说,中国有个说法,人死为大,死了就不能有任何瑕疵了,只有优点没有缺点。
她说,反正,现在除了上课,说什么都要小心翼翼的,哪有咱上学时的松弛,老师在大放厥词,同学们也在大放厥词。
我说,关键是那个X同学的头像都被拿来当表情恶搞了,那时全网最火的人物有二,一是他,另外一个是本拉登。
她说,到底咋了?
我说,网民下沉了,当年上网群体多是精英,现在主力军是我爹我娘了,谁声音大谁人多谁说了算,那天景德镇的朋友跟我讲,他在公园里说了一句,伊朗快被打服了,一群老大爷围攻他。
她说,最好就是压根不能讨论这个话题。
我说,是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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