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过三巡。
厨师突然又上了两个菜，不是我们点的。
按照我的直觉，大腚老板要来敬酒。
而且，不是站着敬，而是要坐着喝，否则不会送菜，意思是我可不白吃，我送过菜了……
她这个会所，不算正式的会所。
厨师都不是固定的。
请的流动厨师。
既负责炒菜又负责端菜。
酒行的二楼，多是服务大客户的，要么老板宴请大客户们，要么大客户们借此平台宴请比较私密的朋友。
说真心话，菜炒的一般。
按照我的标准，厨师不合格，不是炒的不合格，是菜配的就没水平，全是本地菜，炒鸡、豆沫这些，我们本身就是本地人，对这些东西已经有免疫力了，另外你家常炒法咋可能有大饭店炒的好吃呢？
也许是王主任的意思，李博士好不容易回趟老家，让他吃点家乡味道。
果然，大腚端着杯子进来了。
王主任热情介绍了老板娘，说是XXXX，这说明她搞的很好，社会资源很丰富，不过，放在过去，能搞这么个头衔很难，这几年，突然松了，松了的原因是某个人很喜欢跟这些卖酒的卖茶的娘们在一起玩耍，先是把她们都搞进了妇联的组织，然后又借助妇联的平台把她们搞成了XXXX，乃至一些企业家甚是生气，这都搞了些什么样？！
她们是进去卖酒的。
即便有些是没搞成，但是也搞成了志愿者。
然后，王主任又把我们一一介绍。
她认识松行长，松行长没印象，乃至松行长甚是不好意思，说自己老了，记忆力不行了，大腚就帮他回忆，天元在这边中标了一个工程，本地商混站大哥大宴请天元的，让松行长作陪的，当时她也在场……
松行长努力回忆又回忆。
貌似有这么回事。
松行长急忙起身，先干了杯中酒，表示了歉意，说自己那些年参加的场合太多，记性太差，实在不好意思。
喝完以后，松行长突然回忆起了什么，问大腚，你当时是不是跟着做房产代理的XX姐去的？
大腚说，是的。
松行长说，对上号了，当时那个楼盘是咱沂水第一个房产代理前置的项目，就是我们这些做地产销售的，根据市场需求导向去参与到地产项目的规划、施工，包括提前建立看房通道，展示建材、施工质量，最早是我们参与的，后来有人就出面，建议把这个机会给XX姐锻炼锻炼，我们就退出了，咱当时一起吃饭时，我们是参与者，XX姐是路人甲，其实事后复盘一下，她当时已经是做好所有工作了，提前介入了。
我说，她跟XX（我前女友）俩人，后来基本垄断了本地所有楼盘。
松行长说，是的，其实有点过分了，关键是影响不好，你想一下，这么大的市场让两家给垄断了，又是弱女子，自然会引发很多社会上的猜想，有猜想就会有传言，有传言就容易被捕风捉影，捕风捉影多了就容易被同僚拿来做文章，所以在地产最热的那一年，有人给她们俩捎了话，建议急流勇退，又开始进入百家争鸣，懂懂这就是为什么我说你前段时间没有上位的原因，不是你关系不到位，而是你正好遇到了轮转，你找的这个关系，上一批名额已经是胜出方了，老大不可能再给他，自然就把你PASS掉了，沂水就这么几个项目，你们几个全吃了？那剩余的不跟你拼命吗？
我问，那让你把吃进嘴里的肉吐出来，也会给你轮转吗？
松行长说，肯定的，西边那个楼盘就给了我们，当时XX姐也去抢过那个楼盘，我当时就在想，这就是考验老大的时刻，上一个她吃饱了，轮我了，她难道还想吃掉我的肉？若是想吃掉，那我肯定不让她，我跟你这么讲吧，你看你哥他们抢工地动不动打打杀杀，但是真打吗？不打，就是撑撑架子，我们抢市场，那真的是你死我活，连夜杀到济南不是常事吗？！同行想害你甚至想把你送进去太简单了，他一看就知道你有哪些违规的操作，预售手续合格吗？符合国家要求吗？建筑施工与宣传的规划一样吗？他只需要假装业主就行了，建个群，一搞就是群体事件，你不连夜跑到济南，明早就登报了……，半夜往济南赶的路上，若是有杀手发信息问，出多少钱帮你干掉XX，一冲动就成交了，真的想杀人，我们这个行业，包括跟你交往的那个小姐姐，看似弱不经风，你低估了她，有没有菩萨心肠咱不知道，但是绝对有雷霆手段。
大腚也认识我。
但是，我不认识她。
认识我的原因是，泰山啤酒老板娘在卖泰山啤酒之前，在她这里上过班。
所以，她很神奇的操作是。
她直接喊出了我的名字，说，你就是懂懂日记的那个董俊峰吧？
我说，是的。
她说，你一停车，我就觉得是。
我问，车上有我名字吗？
她说，我关注了你的公众号和抖音，我还关注了你家老爷子的抖音，你儿子真的随你，没有你媳妇一丁点的基因。
大腚，交际能力绝对一流。
我们一桌四个人，她都能攀上关系，王主任这个肯定不用说，她家常客，过去银行公款吃喝的年代，肯定没少从她这里拿酒，这个一感觉就能感觉到。
这么说吧，一个行长的工资待遇多少咱不知道。
但是，行长的其它待遇，咱是太清楚了。
有无数免费饭店。
因为，银行的采购项目太多了，针对大客户的，针对普通客户的，茶叶、酒水，甚至电饭锅、电动车……
这个为什么我这么熟悉？
松行长天天跟我在一起。
另外，当年我开会所，遇到太多大腚宴请各行长了，她们嘴里的行长多是副行长甚至是支行的主任，在本地，只要是吃饭遇到银行的工作人员，一律是行长。
大腚跟李博士攀上了什么关系呢？
老乡。
一个乡镇的。
李博士比王主任大，所以他们俩是高中同学，总觉得怪怪的，李博士讲了为什么，他是8岁才上学，初中毕业考了沂水师范，当年的沂水师范堪比985，他有个本家在北京搞农业研究，建议他读高中，而他坚持读师范，因为读了师范就等于城市户口了，也不用问家里要钱了，他家里很穷，说吃不上饭，他的原话是：不想让俺娘继续为俺烙煎饼了。
他这个本家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看中了他，觉得他是搞科研的料，写信建议他重新选择，并且愿意资助他读高中，于是他在读了一年师范后，重新考了高中，又考到了山东农业大学，从山东农业大学又一路北上，进了北京。
松行长问他，若是回头看，是对还是错？
李博士说，当年师范毕业的话，基本就是走了教师线路，要么就是考了公务员，我师范同学干局长的好几个，也都很优秀，但是若是让我重新选择，我依然会这么选，只是可能会选的更彻底一点，当年就直接选高中了，另外可能大学直接就选择到北京读了，那时咱连沂水都没出过，害怕。
刚才，我还搜了一下他的履历，还是很牛逼的。
在那个404人才计划里。
那个本家对他，应该是引路人的角色，这一点看小舅子就行了，小舅子村以及小舅子姥姥的那个村，除了当兵的就是当兵的，有走军校的，有走士官的，还有一些是倒插门在了当地，记得我写过，有时小舅子不方便招呼我，就安排他村里这些小跟班招待我，多在保定安家了，在银行工作的，在派出所工作的，这是各行各业……
前两天，我妹夫跟我讲，新兵连的时候，有个青岛兵是个滑头，跟他讲，下连的时候你跟着我，我帮你搞，但是你要给我买两条烟，妹夫说他没答应，因为他带着50块钱去当的兵，没有钱买烟。
妹夫说，后来呢？
那个滑头开着大皇冠去找他玩，穿着便装，出入自由，因为在家就有驾照了，过去就是无缝衔接。
妹夫的想法是什么？
想当许三多，当然，当时还没有许三多这个人物形象，觉得开坦克好，选择了去开坦克，家里后来给妹夫准备了3000元，让送礼转志愿兵，结果妹夫想了想不舍得，还是拿3000块钱学驾照吧。
当兵是当的很好，后来都当上班长了，我写过一个细节，他们出去训练，看北京人上完坟以后贡品不带走，什么烧鸡之类的，他就安排小兵去把贡品拿回来，分分吃了。
这个话题是什么引起的呢？
每次我点菜点烧鸡，他就不让点，说吃伤了。
对了，那个滑头跟妹夫的轨迹有什么区别？
妹夫跟我讲，那哥们到地方上就安排了，正式的，现在已经是正科了，不仅仅是正科，貌似卡技术还是正县，应该是评到了高级职称吧？
这都是有家人给规划。
一步一个脚印。
妹夫呢？
回来就去开大货车去了。
不是有小舅子吗？
当时的小舅子，还是个学生呢！
从县城人看李博士，就是成功人士，媳妇是大学老师，只是级别不高，濒临退休了，刚弄上副教授，说什么都很满意，都超出了他爹他娘对他的预期，他爹他娘当年对他的预期就是个头小，干活没力气，要是以后能干个拿笔杆子的工作就好了，能养活自己，别饿死了……
逆天了。
李博士说自己虽然很尊重姑娘的选择，但是从儒家文化的角度来讲，依然希望姑娘能早点嫁人。
李博士说，网上有个说法叫血脉觉醒，以前对这几个字没概念，这次回来就有很深的概念，例如自己在北京这么多年，姑娘从小也是北京长大的，北京姑娘不婚不育以及30来岁单身都很正常，他和媳妇也真的没觉得有啥，但是他回来以后，突然觉得闺女的做法是不对的，作为儒家文化的传承人，咋能不成家立业呢？这才是人生最重要的事。
他还讲了一个故事。
在工作时，听到同事谈老家的一些八卦琐事，他觉得特别烦，你们都身居高位了，竟然还在意七大姑八大姨。
但是，这次他去自己的小姑家，小姑竟然没有留他吃饭。
他说自己为这个事，揣测了好几天。
是嫌拿的东西少？
还是对我或我们兄弟姐妹有意见？还是我爹以前有什么对不起小姑的操作？
想不通。
松行长说，也许小姑只是单纯的觉得你们城里人爱干净，或者太忙，心疼你的时间。
李博士说，大概率就是如此，但是呢，咱从小被写入的程序不这么理解，总会乱揣摩，包括我小姑父跟我说的几句话，我都反复去咂摸，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含义？
松行长说，过度解读了。
李博士说，我知道是过度解读了，我是说，这种被植入的程序，一旦回到它适宜的环境，一切都会接着生根发芽。
王主任问大腚，今年春节卖的如何？
大腚说，白搭，卖一瓶亏一瓶，现在白酒全部倒挂，这酒我们成本900多，卖一瓶亏100多块钱，说了都没人信，关键是亏100多块钱客户也嫌贵，你看直播间卖什么价格？拼多多卖什么价格？客户发截图问是真是假，咱只能说酒是假的。
我说，其实都是真酒。
大腚说，就是真酒，过去高速增长，全是压货给了代理商，结果消费突然萎靡了，另外直播间、电商平台价格一跌，大家开始挤兑，过去是我们还有条红线，至少不亏，后来那些大客户找我问什么价格，我就明着跟他们讲，你先比价，姐肯定给你更低的价格，但是有个原则，拼多多上的价格我给不了，那样的话，我一瓶亏的不是100块钱了，而是200块钱。
松行长问，那你们为什么敢压货呢？
大腚说，一是年年有任务。二是年年会涨价。市场也可以，周转也很快，虽然库存周转周期差不多要2年，但是大家都敢囤，因为全是硬通货，之前的酒只要愿意出，都能加价出，有利润，谁也没想到会突然挤兑，茅台不也如此吗？
松行长说，结构性风险，就是整个市场一年只需要10瓶酒，结果营造出了一个100瓶酒的游戏，循环开了以后，人人都觉得这个游戏没有风险，但是一旦市场需求产生了变化，整个游戏接着就成了结构性的坍塌，地产也是如此，每套房子上都绑着杠杆，杠杆上还套着杠杆，拿地有杠杆，建房有杠杆，装修有杠杆，买房有杠杆，炒房有杠杆。
我说，他们说，现在的AI泡沫也是类似的结构性风险。
松行长说，一定程度上讲，就是，但是更多是预期杠杆，A跟B签了什么协议，A进而有了100亿的估值，C跟A又签了个协议，C也因此有了50亿的估值，所有的估值都源于一种预期，但是这种预期本身又是建立在别的预期之上，我预期了你的预期，你预期了我的预期。
我说，我做过白兰地，我觉得，这些结果厂家都是可预见的，例如市场一年只需要100万瓶，但是厂家拼命的发展代理，拼命的要求代理进货，硬是派发了200万瓶，若是他们能稍微理性一点，市场需要多少我供应多少，根本乱不了价，结果厂家不这么想，只想要增长率，其次呢，小舅子们又搞起了电商，等于内部猎杀了线下代理，白酒这么操作咱是能理解的，为了报表好看，为了同行竞争，白兰地完全没必要，一家独大，是自己把市场给撑死了，现在谁家若是先理性，就先控量，让市场把存量消化掉，若是继续加大马力供应？就是茅台也会崩盘，现在茅台降价以后，对五粮液、1573这些影响更大，看一个细节就行了，今年年夜饭，几乎家家户户晒茅台。
大腚加了一圈微信。
然后告辞了，说等我们吃完，下楼喝茶，她先去准备。
然后，我们交叉进行。
我跟李博士喝，松行长跟王主任喝。
我问了李博士一个问题，你对自己职业最满意的一点是什么？
他说，可以到处去。
我问，国内是不是走遍了？
他说，不能这么说，肯定有很多没去过的地方。
我问，享受自己的工作吗？
他说，非常喜欢，我刚参加工作时，那时外出需要坐绿皮火车，很多同事就不愿意出门，而我呢，特别喜欢，因为我从小就没坐过，觉得好开心，你小不知道，我们小时候村里一去辆拖拉机或汽车，大家都围着转，大家愿意闻那个燃油味。
我说，也是为国家做出了贡献。
他说，那倒没有，微不足道。
我说，我微博上关注了几个考古人，他们也是全国各地去，我觉得他们的状态真的好，他们热爱这个行业，又喜欢展示，让我们有机会可以窥探到一二。
他说，我也有微博，以前也写过一些科普。
我说，那我关注一下。
他说，做科研的，做考古的，能一直在一线的，都是同一类人，就是真的热爱这份工作，否则一天也干不了，我们跟农民没有区别。
我说，我还关注过一个专业研究古塔的，也是全国跑。
他说，类似的工作者很多，有些比我们还辛苦，例如做地质勘探的，科考的，那时国内还没有越野车概念的时候，那些兄弟单位就引进丰田的、奔驰的越野车来做科考。
我说，这个我是知道的，包括当年拍摄黄河纪录片，用的就是日产的越野车，进可可西里的那次是用的路虎卫士，我也有一辆，我去参观过XX油田的博物馆，他们最早的科考车是奔驰的乌尼莫克，有四驱的有六驱的。
他说，我不是很喜欢坐办公室，我还是喜欢跟土地打交道，跟植物打交道，若是让我重新选择专业，我可能更倾向于植物学。
我说，植物学快被AI取代了，随手一拍就知道这是什么。
他说，不，不，不，你说的那都是表面，植物学有三个视角，一是用上帝视角看时间；二是用微观视角看智慧；三是用系统视角看生存。
我问，与动物学，哪个有意思？
他说，植物学更理性，没有情绪化，植物的一切行为都是基因算法与自然选择，这么说吧，若是破解地球的DNA，动物充其量是尿检，植物则是血检。
我说，植物之间是不是也有博弈关系？
他说，你想生存就必须有空间，抢土壤，抢水源，抢光照，抢播种，是一套极致的生存算法，这种算法还不能完全自私，因为你不可能一家独大，也不可能孤立存在于一个环境，你还要利他，关系学里有一个概念叫孔子改善，意思是不能我自己好，而是要你好我好大家好。
我说，孔子改善，好奇葩的专业术语。
他说，是的，赵汀阳提出的，赵汀阳是专门讲关系理性的，现在很多对外策略都是套用的他这套理论，这是一个很牛逼的学者。
我问，核心理论是什么？
他说，我们接受的教育，包括我们的本性是什么？我不管别人如何，我赢才是关键，这叫什么呢？这叫个体理性。关系理性是什么？先有关系后有个体，共存是基本前提，不仅仅要共存，还要共赢，你也别试图消灭我，我也不试图消灭你，若是以个体理性为主，那么启用的战略就是我优先，我利益最大化，其他人的死活我不关心，如特朗普就是这个模式，为什么很多学者说稳定的秩序被打破，就是因为特朗普开启了个体理性模式，大家都首先考虑自己了，不考虑别人了。
我问，政策中有哪些具体的应用？
他说，最简单的例子，前几年提出的全国大市场计划，这就是一个关系理性，兄弟省份之间不要自相残杀了，而是在统一调度下实现共赢，都有利润，都有饭吃，而不是一家卷死所有同行。
我说，当时很多人解读为了要吃大锅饭了。
他说，那是误读。
我问，除了植物学，还有什么值得推荐的专业？
他说，我觉得是哲学，这是一门很高级的学问，现在读书是就业作为导向，哲学反而成了小众学科，我觉得读大学要么读自己喜欢的，要么读高级的，若是为了就业而读书，实在有点可惜，哲学本质是关系学，你与人的关系，你与物的关系，你与社会的关系，你与自己的关系。丘成桐的父亲就是哲学教授，我听过他的现场讲座，他说自己的数学思维，尤其是抽象思维，是启蒙于爸爸从小给他讲一些哲学现象，这对于他以后理解代数与几何有很大的帮助。
我说，现在读大学，基本都是就业导向。
他说，其实挺可惜的，我们家姑娘高考分数并不低，在北京211随便选，985的话可能要选一些非热门专业，但是她不喜欢，就想学服装设计，去了东华大学，这个大学一般人都没听说过，但是我和她妈都很支持，她自己也很享受现在的工作……
我说，我是学印刷专业的，当年我们学校第一届本科生，预招240名，实际报到106人，这106个人有105个是从数学系调剂过去的，只有一个第一志愿报考的印刷专业，毕业20年了，他已经成了印刷企业老板了，他跟我讲了这么一句话，我第一志愿就是填报的印刷，咱班并不是所有同学都是调剂的，他就是那个例外，另外呢？他说，他是真的热爱印刷这个行业。
他问，现在还有这个专业吗？
我说，取消了，取消的时候，据说各届同学会的群里，都发来了贺电，终于不用祸害人了，你想一下，我们当年的梦想是教书育人，结果你把我们往印刷厂里送，若不是因为这个，我也好好念书了，我一看，妈呀，要下工厂，这书不能读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