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饭，我们三人吃的。
最初，无知少女提议找个包间。
挂职，不让。
说他是挂职，其实不合适，挂职是不可能有实权的，准确的讲，他是钻地弹。
从高处钻到基层。
一步一步再上去。
从吃饭就可以看出，他是真的不讲究，也没把豆包当干粮，甚至没觉得自己是个官，我们三人聚餐，仿佛真的是三个同学。
这是我第二次遭遇类似的震撼。
第一次是我刚参加工作，跟着领导干文字秘书，咱从小接受的教育是什么？
仇官仇富。
农村人有个说法，从大队书记往上数，随便拉出来一个枪毙都不冤枉。
所以，咱内心是戴着有色眼镜的。
我接触的第一位领导，他给人的感觉就是如沐春风，他眼里貌似就没有私，只有公，跟我想象中的领导完全不一样，他内心是有爱的。
你想，给咱带来什么样的冲击？
前段时间，我跟品品香大姐聊天，我跟她讲，升级自己的团队很重要，因为你团队的场就是你茶馆的场，这个场的高度决定了客户高度，反过来讲也对，客户高度决定了场的高度，这是一个相互成就的关系，要么越来越高，要么越来越低，你不能干了十几年，店里依然是社会大哥为主，那不合适。
我给品品香大姐讲了一个故事，我第一次出县城是去读大学，我们读的小学初中高中都是斗争关系，人与人之间很少有合作关系，多是斗争的，打架斗殴相互使绊子，这都是家常便饭，认识的还好，不认识的总感觉有仇。
而到了大学呢？
发现，没人打架了。
不仅仅没人打架了，陌生人之间竟然也可以微笑？
这？
说这个话的原因是，品品香大姐说，他们以前一直都觉得懂懂是个另类，是这个社会的逆行者，不信中医，不炒个股，不吃花生油……
后来，她慢慢发现，貌似他们才是逆行者。
她跟我感叹，一个临沂市，还能有几个懂懂？
我告诉她，不是的，其实遍地是懂懂，是你只跟初中毕业的玩，从而就相当于拒绝了高中以上学历，我熟悉的理论其实是我们的共识，我从初中到博士，读的是现代科学，你从初中到技校到茶叶市场读的是社会大学，咱彼此接受的是两套教育理念，填充的是两个方向的内容，谁也说服不了谁，进而渐行渐远。
不是临沂市没有高中以上学历的群体。
是他们很少跟茶馆有交集。
而且，最关键的是，这两个群体，彼此都觉得自己是主旋律。
或者说，是中流砥柱。
前面我不是写过嘛，我出了两道初中题给品品香大姐，她全回答错误，她拿着这两道题挨着采访茶馆的客人，没有一个人能回答正确。
这两道题，我也发在了朋友圈。
你看我好友的回答，99%都是正确的，貌似只有雨盈小姐姐回答错误，她回答错误我能原谅她，因为她是美术生，这也是她为什么沉湎于远方好物的根本逻辑所在。
跟着无知少女认识的这个钻地弹，很像我第一任领导，这种人不是教育出来的，而是生出来的，我第一任领导的父亲是临沂大学的校长，记得当时他跟我讲过，家里姐姐搭过父亲的专车，父亲专门给组织写了道歉信以及补贴上了车费，就是这样的家庭教育。
钻地弹，跟我第一任领导还有点不同。
我那个领导，人很好，同事评价起他，无不竖大拇指，但是，也有短板，就是业务能力有限，级别一直都不错，但是一直都在边缘位置，我现在回头想想，就是他的劲总没用到点上，例如他早上会自己打扫卫生，一些小的事务他也要去亲自处理，也喜欢自己写稿子，关键是我们拿过来还需要全部重新推倒重新写……
这个钻地弹给我的感觉则是高度聚焦。
甚至有什么感觉呢？
我回村里干了个村主任，格外的松弛、自信，在村民眼里，干上村主任了，大官呀，谁见了不要积极打招呼，而在我眼里，我这叫官吗？我是来为大家搞服务的，你们也千万别把我当干部，对了，就是这种感觉。
这就如同我在《懂懂学历史》里写的，刘秀他爹是皇族血统，只是有些败落，只是个县长。
你想，普通人，若是当个县长，还了得嘛？
但是，对于刘秀他爹而言，成了县长，就可以称的上败落。
参照标准很重要！
吃完饭，钻地弹要继续回去加班，当然也邀请我们过去坐坐，我们俩表示不去了，握手，告辞，我说送他，他不让，说自己步行就好。
这两天，我一直在想，他到底有没有B面，他的B面到底是什么颜色的？咱这么揣摩他是不是有些小人之心了？
我问过无知少女，如何看待这些人？
她的答复是，首先，只要在核心位置上，若是百分百按照一些标准卡，谁都会违规，光一个日常招待吧？还有迎来送往呢？还有小金库呢？只要别往自己口袋里装，是为这个集体做事，属于业内常规操作，这些都能说的过去，也不会成为把柄。其次呢，评判一个人水平如何，就看一个标准，有没有干过实权，有没有平安落地？能否平安落地又要一分为二，要么，风控一流，没有任何把柄，没有任何证据。要么，境界一流，压根就没想过拿钱这个事，这个赛道里，只有屌丝出身的人才盯着那两毛钱，为什么现在实权单位多是空降选手？就是因为空降选手目中无钱，一心想做事，可能因为决策丢了钱，但是绝对不会往自己口袋里揣钱，你现在回村干书记，村里账户上有5万块钱，你会揣自己口袋里吗？你甚至想自己拿点钱给村里。
我说，是的。
她说，这么大的手笔，谁能攀上关系，哪怕在整个生态链上做个再小的业务，都能赚到钱，关键是他们有定价权，几乎是独立核算，虽然有审计，但是弹性很大。
我说，那你给我搞搞，我来赚点。
她说，我跟你说掏心窝的话，若是正常业务，正常供需，他们在找，你能提供，我正愿意撮合，若是为了赚钱而去赚钱，最终早晚都会出事，谁的钱都可以赚，就是国家的钱不能赚，尤其是抱着捞钱的心态去赚，早晚出事，我们最擅长的是什么？是秋后，秋后算账，秋后问斩，你小聪明竟然想耍到国家头上了，你看看周围做关系业务的，有多少出事的？当年有多么风生水起，后来就有多么狼狈不堪。
我说，他们做图书馆，我可以给配套。
她说，这个真可以，包括给他们做一些辅助业务都没问题，不要深度合作，不要合伙成立公司，不要去担任法人，因为很多项目都是头脑一热上的，大投入，大力度，验收过后就是虎头蛇尾，最终就成了国有资产流失，决策方肯定要有人为这笔钱负责，那么就把他拿掉了，你作为合作公司的法人或代言人，当时虚增了多少业务，虚开了多少发票，你说怎么弄？！
我说，XX（养殖老铁）当时跟乡镇上走的很近，说能申请到扶贫专项资金，搞大棚，是通用大棚，可以搞花卉，可以搞蔬菜，可以搞鸡鸭养殖，他想拉我一起合作，我当时就跟他讲，我2008年在青岛创业时，林明贵跟我讲，软件园每年都有大量的专项资金，若是他们家愿意申请，肯定没有别人家什么事，但是他很少要，理由是，任何钱都不是那么容易拿的，都要付出对应的甚至更高的代价，天上不会掉馅饼的，掉馅饼不会砸咱头上的，关键是我以前做过农业，我觉得传统农业是玩不出花样的，赚不到钱的，找我过去考察了好几次，包括地块都选好了，我没搞，他跟别人搞的。
她说，叫苦连天。
我说，被拴住了，关键是入局后，他才发现，这玩意是请君入瓮，进进不了，退退不掉，因为是通用大棚，进而是四不像，养殖养殖白搭，种植种植白搭，最终就荒废了，关键是大棚成本超级高，因为他没有建设权，专项资金是有要求的，这个资金给你是不假，需要你雇佣对应的贫困户来打工，每个月给发1500元，一发就是多少年，关键是到后面，没人去打工了，但是工资你必须照样发，否则咋考核你扶贫？为什么退不了呢？因为你领了这个钱，做了这个事，若是中途退出就是骗扶贫资金，刑事犯罪。他算是这类玩家里相对比较幸运的，毕竟他有规模养殖基地，有稳定的现金流，哪怕吃个哑巴亏也能吃的起，只是一次就改了，下次这样的好机会给他，他一听有什么专项资金，肯定扭头就跑……
她问，现在大棚都没用起来吗？
我说，我骑行山东的时候，拍过无数个，多荒废了，每一片荒废的大棚都对应着一个心口在流血的手欠老板，哪怕里面长的是荒草，这个扶贫款你也要月月打到指定账户，打不上就抓你。他的还好，应该也是花钱做了二次改造，在里面做一些半散养的下岗鸡，让肉更紧实一些，然后送到沂南做成烧鸡，我妹妹带货的那些烧鸡，就是这一类，其实口感很不错，比常规的栏养鸡要好吃，毕竟鸡龄在。
她说，虽然你不在体制内，但是很多事你看的比我们还明白，现在偶尔有亲戚咨询我什么业务，我就把你的原话转告给他们，赚钱就做纯市场的，不要做不可量化的业务，任何不透明的业务早晚都会反噬，即便赚了钱也提心吊胆，很容易被牵扯出来，实在没必要，又不是纯市场赚不到钱，何必非往火坑里钻呢？！
商量再三，我决定把无知少女再送回泰安，反正我也没什么事。
我们往泰安走的路上。
赣首富就联系上了无知少女，通过我哥要到了无知少女的微信，加上了，一直在发信息。
不是发文字信息，而是语音信息。
一段一段的。
什么内容呢？
首先还是佛缘问题，说一见就觉得有缘分。
其次是链接资源，他说想介绍泰安那边一些资源型朋友给无知少女，大家坐下来碰撞一下，总有机会可以产生很多合作，又是什么将军，又是什么省长。
然后是碎碎念。
这人简直是个话唠，说威海有个信徒，给他快递的苹果。
说泰安是自己的第二故乡……
简直是各类神操作。
无知少女竟然很有耐心，放给我听。
问我，是不是觉得很有意思？
我说，我在N年前就接触过这类油条，我们民间的说法是官油子，游走于高端资源圈里的神棍，装神弄鬼，作家里也有很多这类货色，记不记得有年咱那边刮台风，他们一听，懂懂老家刮台风了，接着组团来赈灾，吓得我急忙赶到曲阜去接驾，我的意思是咱在曲阜吃个饭就行了，千万别到我们家，给了我5000块钱。
她说，那很敞亮。
我说，他们随同里，有风水大师，有作家，有书法家，我书店里的那张陈忠实的书法不是我去找陈忠实写的，就是这一次赈灾有人送我的，但是也不白送，我需要主动表示表示吧？例如您有什么作品，我收藏一下，卖给了我32卷书法集，就跟古代的竹简似的，一捆一捆的，我忘记了是3万还是6万，从我这里赈完灾又去了牛哥那里，牛哥的朋友也买了这么一组。他们这些人都不属于体制内的，但是都游走于体制内，我以前写过，摸起电话直接给市委书记打电话，关键对方接了真的喊哥，这些我都是亲眼见证过的。
对了，我前面写的泰安父母官，也是他们介绍给我认识的。
你说他们是江湖骗子吧？
他们真的有资源。
你说他们不是江湖骗子吧？
他们真的不干正事，就是各类大串联，今天跑湖北，明天去山东，一会参观某上市公司，一会跟某国企洽谈什么业务，天天就捣鼓这些。
包括，我怎么认识我们临沂小比尔盖茨的？
他们其中一位是五四奖章获得者，是跟小比尔盖茨一个群里的。
他们群友聚会。
来临沂。
喊着我。
大局长的小兄弟，当年想进步一下，大局长就通过我中介认识了他们，大局长带着小兄弟去拜访了，要价20万，这20万是引荐费，就是把你带到对方面前，至于别的费用，您另外准备。
大局长回来跟我讲，这些人就是江湖郎中。
你说能办成事吧？
也许能。
但是，太恶心。
也多亏没办，因为当时想引荐的目标，就是后来《人民的名义》里的高育良+祁同伟的合体，落马了，我求证过周梅森老师，周梅森老师的意思是小说里没有具体人物原型一说，但是电视剧改编时，是有这方面的对号倾向。
这些我之前都写过，真人真事。
所以，对于赣首富的装神弄鬼，我一点都不惊讶，我只担心无知少女会上套，但是我旁观一二后发现，是我低估了无知少女，她什么不懂？她又在西部工作过，青海到处都是这类神棍，她咋可能不懂呢？
包括送我的挂毯，就是类似的宗教人士送她的。
我跟无知少女又聊起了钻地弹，无知少女说，普通家庭，普通天分的孩子，即便是考上了公务员，哪怕有个一官半职，也谈不上仕途，因为你没有机会干一把手，你只是一个执行者，你不能施展自己的才华，不能构建自己的蓝图，千篇一律，真正的天选之子是什么样的？从基层到高层，每一步都是有决策权的岗位，能做出自己的特色，能带来质的改变，不是民国时期才有孙中山，是每个时期每个阶段每个阶层都有孙中山，都有理想主义者，只是有人有机会，有人没机会。
我说，所以，X市长当年一直都不停的请愿，我还是当个县委书记吧，不想当副市长。
她说，这就跟你知道一样。
我说，他亲口说的，说全国副厅级干部有多少，县委书记才有多少？县委书记是有一定自主决策权和能发挥自己才华的。
她问，跟你亲口说的？
我说，我算个屌呀，我是听的二手。
她说，干部整体层次一代比一代强，尤其是90后，多是富裕家庭孩子，衣食无忧，是真的想干点事出来，你接触一下就知道了，有人民公仆的感觉了吧？
我说，有，这一点不得不承认，包括我侄子们、外甥们都是人民公仆，我看他们就行了，谦虚、好学。
她说，我从青海想回来，就是想要他的那个岗位，连续两轮我都没弄上，虽然现在级别仿佛升了半级，但是这两个岗位的含金量完全不同，含金量高的岗位，要么管人，要么管钱，要么管审批，而他的岗位呢？是三者合一，刚开始内心也不服气，咱也是拼命三郎，也能干活，也年轻，也清廉，为什么不选我？但是真静下心来思考再三，不选咱是对的，咱从基层到今天就没干过一把手，连镇长都没干过，也没管过财务或人事，又是女性。
我说，这种觉悟，也仅限于大城市大家庭出身的孩子，小地方出身的不行，前段时间，我妹妹因为停车跟一个20来岁的小姑娘吵起来了，你都无法想象对方有多嚣张，非让我妹打听打听她是谁，骂的那话，都没法听，我妹小太妹出身都骂不过她，我妹联系我，想给发网上，我给摁住了，当天发到网上，百分百出舆情，我跟妹妹讲，你要坚信，有人会收她，会收她爸，但是咱不当这个收他们的人，毕竟咱生活在这里，砸人家饭碗跟掘人家祖坟没区别……。
她说，这样的情况，很少很少，相反，现在越是这样的家庭，全家人越谦卑，生怕得罪了任何人。
我说，我师妹现在出门，人家问她做什么的，她都回答当老师的，其实她在XX局，现在都夹着尾巴做人了，她还喊号，说弄死你很简单，当然这些事也不能单纯的听人家骂咱的话，你还不了解我妹妹嘛？我妹妹的口头禅就是驴日的。但是，反过来讲，我觉得对方家庭的确有问题，若是我在那个位置，这是我的孩子，我绝对第一时间去噗通跪下，因为对方一冲动真发网上，真的砸了饭碗。
她说，相辅相成的关系，缺少这样的认知，带来了这样的教育，孩子开班会，包括一些专题讲座，老师喊我去，我特别乐意去，因为我要加深孩子对我身份的认知，我从他们小就讲，爸爸妈妈是为人民服务的，这话我说出来你都笑，但是我真是这么想的，也是这么定位的，我也是这么讲的，包括他们学校门口请志愿者，我也愿意去，接他们放学的时候，我也让他们陪我一起，我们不是什么领导，我们也不是什么干部，我们就是人民子弟兵。
我说，你说的，我仿佛都当真了。
她说，觉悟是觉悟，行动是行动，去年羊汤店着火，你说公务员那一桌第一时间冲上去了，这一点，我是坚信的，是我，我也会。但是，你说他们的作风里，就都没有问题吗？不吃吗？不喝吗？不拿吗？可能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小瑕疵，但是不影响精神方面的正，因为扶贫的缘故，我接触过高校同级选手，我可以很负责的跟你讲，卡同级别的前提下，我们这个系统的吊打高校系统的，方方面面，个人作风，诚信度，为人民服务的意识，自我管理的能力……
见了面，无知少女第一时间引导赣首富赠予她舍利子，有点类似什么呢？
六味地黄丸。
装在一个小瓶子里。
无知少女表示了感谢，说要紧接着回去。
赣首富的意思是晚上他来安排个场，跟泰安这边的几个资源型大佬聚一下。
无知少女说，下次有机会，这次先回去研究一下怎么供奉这个舍利子。
在交接过程中，我是没看到实物的。
是无知少女回到驻地，在出租车上拍了个照给我。
就这？
也许真的是弄了个六味地黄丸忽悠你。
不重要了。
我提醒无知少女，以后别让他去找你。
无知少女说，我自有分寸。
我哥与养殖老铁呢？
晚上继续待在泰安，大概已经被赣首富赐予法号了。
一个痴呆。
一个智障。